俞强诗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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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你眼睛微微闭合的深处

轮船发出了呜呜的声音,缓慢地进入了河道。惊醒了上方的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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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岩石宽广停下一片海

我从黑暗中迷迷糊糊的醒来,隐约地听到那一声沉重而冗长的声音,仿佛从我遥远的生命尽头传过来,遥远而模糊。

俞强
浙江慈溪人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中华辞赋社会员。浙江省作协第八届全委委员,诗创委成员。《原则诗选》编委。诗歌《一个人的南方》,获首届“十月诗歌奖”。诗集《旧痕集》获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。已出版诗集《大地之舷》《旧痕集》等十余部诗文集。

  海转动一只小白兔的眼睛

起身站起,摇摇晃晃的从船舱里走出来,说实话,我并不喜欢那个地方,沉闷黑暗,有一种血液里类似缺氧的错觉。此时天空还没有全亮,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在江面上,看不清远方,头发上有着凝结下来的细小水珠。父亲在前面理着渔网,他赤裸着上身,露出江上男子特有的肤色,江面上的风把他切割的瘦削而又立体。我在船边坐下,将脚伸进水里,哗啦哗啦,带起好多浪花,初夏的时候,并不感到凉意,江水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
过去是一种存在

  在你慢慢手掌心的广阔深处

父亲抬头,看着我笑笑,对我说,不再睡一会儿?

对我来说,过去的不会过去,而是存在。

  刺激着岩石

我摇摇头,继而把水踩地更响。

闭上眼,一张桌子在倒塌的时光中

  身体紧贴着海的孤独

当心,别着凉。

站起来,在窗边支撑我的双臂与孤独,

  再找不到慈悲的蛛丝马迹

我的童年就是在这一条肮脏破旧的船上度过的,或者说那条船就是我的家,我不喜欢呆在低矮阴暗的船舱里,那里总是显得拥挤不堪,常年的阴暗滋生出一种潮湿的霉味,而且总会让人有一种混沌的错觉,所以我总是喜欢站在甲板上,仰望天,或海。

旁边一张床,弥漫抵御寒冷的气息,

  禁不住慌乱

那条船是祖父给他的,于是父亲就真的在这条船上生活了这么多年,其实父亲完全可以去做其它的活,凭他的手艺,日子一定要比现在过的好,可是父亲不肯,他总是叹着气,抚摸着船边说,我这一辈子,离不开它了。父亲喜欢抽烟,没事的时候,他就喜欢坐在甲板上,像我一样,卷起裤脚,将双脚浸在水中,然后点上一支烟,慢慢地抽着。夜晚的时候,那点火是唯一的光源,烟雾弥漫在他身边,我看不清父亲的脸,只是我可以嗅到父亲身上那股海水的味道,咸咸的,却不腥。我总是觉得,父亲的身体里留得不是血,而是一片汪洋的海水。

床上的吊扇已经停下,像一对受伤的巨大的鸟翅

  总忘不了拍动一只老鹰的翅膀

父亲是捕鱼的好手,他知道那片海域鱼多,那片海域鱼最肥,每一次父亲捕上来的鱼,在甲板上鲜活地跳着,我就会欢呼雀跃,那些鱼鳞在阳光下耀眼,视野里是一片银白色的纯净。只是有一次,当我试着靠近那些鱼的时候,才看见它们眼里似乎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,它们就那样安静的躺在那里,我在它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小小的倒影,突然间那一片耀眼的银色刺的我心痛,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问父亲,我们能不能放了它们,父亲一愣,继而缓慢而又坚定的摇头。他走过来,摸了摸我的头发,对我说,洛川,你还太小,你不懂。

躲在冬天的尘埃与阴影里,喑哑无言,

  能够千里追踪

我当时只是茫然的看着父亲,看着他身后的夕阳,一点点地,滑下了地平线。

一扇布满擦痕的门,封闭,孤单,等待我

  盯住小白兔短短白白的尾巴

父亲每次在和鱼贩做完生意之后,都会将船停在港口两三天,去镇上购置一些日用品,那便是我最自由的时光。我就可以跳下船,拉着母亲的手,在街上欣喜的跑着。七岁那年,第一次登上陆地,右脚踩在厚实坚硬的青石板上,那一刻,我便知道,原来,有些时候生命就会在这一步之间,有了如此之大的区别,像是注定了有什么不同,却又无法言说,仿佛在那一瞬间,世界之门洞开,我又看到了另一个世界。

转动钥匙,向左或者向右,一下,二下 里面的一切

  就能跳跃躲藏

左脚用力地顶开船,整个身子,突然间立了起来,船摇摇晃晃在水上泛着波澜,另一只脚也踏上了那一块石头。不再有摇晃的虚无之感,而是一种古老的坚实。我们去的是一个江南的小镇,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尽头,绿油油的青苔也在缝隙里发亮。青砖黛瓦,阴雨连绵。

都完好无损,在时光的推土机下幸存下来了

  只看他

我突然有了一种冲动,热血似乎要在我体内沸腾起来,我沿着青石板路奔跑起来,越跑越快,不用担心脚下会摇晃,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摔倒,江南潮湿的水汽打湿了我的额头,凉凉的。我听到了风的声音,在我耳边吟唱。不知过了多久,我才停下来,大口大口的喘气,我从来没有跑过这么远的路,那么长,那么久,那么远。心脏带给我最真实的疼痛,告诉我真一切都是真的,我用手扶着墙,抬起头,便看见了弥苏。

一扇不再通向别处的门,只为另一个我

  连续筋斗云七十二变化

她穿着花色的裙子,一直垂到脚踝,白色的凉鞋上占了一点泥土,她的手上拿着旧报纸折成的纸船。她就这么的出现在了我面前,然后对我说,你怎么了?

存在,你再也找不到我了,我把房间封存

  成功着男人女人互相纠缠

我微微一愣,然后笑了笑,没事,只是刚才跑的太快了。

在记忆深处,不会有谁将它找到,再次打开。

  再脱不出手掌心

道路旁有一条浅浅的河流,像是环绕着这个江南小镇,弥苏走到岸边,蹲下身子,她的长裙垂到了地上,染上了些许的尘土。水面上映着她的影子,微微晃动的白色,像是一朵云,她的手努力地触碰那水面,却依旧触及不到。

预感

  脚盗用流水的招式

“你在干什么?”

还没有出现这样一本书

  稍一潺潺就进入陌生人的口袋

“把船送到水里面,这样它就会漂到海里了。”

总会有这样一本书落到手中。

  只需几天几夜艰苦跋涉

“它不会漂到海里的。”

一本书在手中

  翻过雨季

“不可能。”她突然间死死地看着我。

还没有读到后面的句子

  进入百花盛开的中心

“我在海上从来没有见到这些船。”

总会有这样的句子跳入你的视觉

  脚趾头结满了伤口

“你,见过海?”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突然间柔和下来了。

一行句子在你的目光中心

  正好削开孤独

“嗯。”

还没有搜索到句子后面的一个词

  大胆露出魔鬼

“海是什么样子的,可以将给我听听吗/?我也很想见一见呢。”

总会有这样一个词于你的意念里出现。

  爱情贴上明星性感的嘴唇

“海。。”突然间,我觉得我并不知道怎么去描述,只是喃喃地念着它的名字,那个我看过了我数次的地方,却依旧无法描述,“海很大,望不到尽头,水面是蓝色的,有很多鱼,夕阳照耀的话会更美。”我用我憋足的语言叙述着,不知道她到底能不懂。

在无数书,句子,词的海洋里

  就能及时长出杨柳

直到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,有些东西是你无法描述的,你只有真正地去感受,才能懂得,那片海早已入了我的血脉里。我能感受到它奔腾的声音,就像很多年前,我站在它面前一样。

你感到总有这样的一本书,一个句子,一个词

  月光下悄无声息靠近江岸

“没关系,我相信,它会漂到大海里去的,海会保佑它的。”她突然间笃定地说道,我看到她的眼睛闪着光亮,目光无比的坚定。

注定在每一个时间的落脚点

  任凭风流故事一再上演

“嗯,那我来帮你吧。”我接过她手上的纸船,然后弯下身子,轻轻地将纸船放在了水面上,我们就这样站着,看着那抹白色一点点远去,最后消失不见。

与你相遇

  削开魔鬼

我知道它一定会漂到大海的,海会保佑它的。

你感觉这样的一本书

  大胆暴露即使只是线状的曲折小路

“我叫弥苏,你呢?”她突然直起身来问我,笑容很甜。

与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

  能够承受高强度的乱踩乱踏

“洛川。”

又不知道它的出现

  伤痕累累

“那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吧。”

意味着什么?

  挣扎着也要伸出一只小蚂蚁的脑袋

“嗯。”

就像每天的十字路口

  微小的眼睛二十四小时

很多时候,我总会想起那一天,想起那一天阳光在江南的镇堂里聚拢成了一束细长的光,想起弥苏坚定的眼神,以及她在临别的时候对我说,洛川,海会保佑你的。

或者电视屏幕

  瞄准盯住任何

洛川,海会保佑你的。

晃过的那些

  哪怕只是风吹草动的眼前身后

海会保佑你的。

似是而非的面孔与事情

  岩石的记忆

洛川。

就像这本出现在你手中的书

  茫茫仿佛老大哥的残酷无耻

我躺在甲板上,看遥远的天空,如海一样的蓝,父亲解开了套在港口的绳子,用脚轻轻一蹬,船便慢慢地驶进了河道。我突然感觉到周围有着无数的海水向我涌来,把我淹没其中,梦境被渲染成无边无尽的蓝色。

几乎已经厌倦

  只给一粒米

在海上的日子总是寂寞的,我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待着,海上的日子更多的教我学会了沉默,,我不再去看父亲捕鱼了,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隐隐约约知道了宿命这个词,或许父亲就是这样,这条船便是他的宿命,这片海便是他宿命的归宿。

词对句子,句子对段落

  就要你养活一支军队

黄昏的时候,夕阳把天空染成绚丽的橙色,温暖的光芒在水面上细微的跳跃着,我把腿放在海水里,听着哗啦哗啦的声音,这是我从小就有的习惯,母亲在不远处淘着米,夕阳仿佛贴在她的背上,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都笼罩在温和的暮色里。我转过头,托着腮帮继续看着将沉未沉的夕阳发呆,背后传来了父母之间谈话,虽然声音很小,但是我还是听到了。

段落对所有书本的困惑

  挥舞搅动远方

——孩子他爸,漂泊了这么多年,也该上岸了,洛川已经这么大了,到了上学的年龄了。

写写月亮

  只有记忆中的伤口

父亲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。我只是看见那点猩红色慢慢地灭了。

今晚有月,月在云上。

  模糊仿佛老大哥的卑鄙无耻

夕阳慢慢地跌落了地平线,我闻到船舱里飘来的淡淡的米香,随后,便听到了母亲的声音,她站在船舱的门口,对我说,洛川,吃饭了。

现实仍在形而下的底部

  抚摸你的头

天空渐渐的暗了下来,寒冷而清澈,星星很多,也很明亮,父亲走到我身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,洛川,你想上岸吗?

喝茶,看手机或忙碌。因为一个日子

  就想动用整个春天

当时我依旧是年幼而无知的,我厌倦了海上整整九年的生活,虽然那个时候我还不懂真正的厌倦是什么,我也厌倦了整日的沉默,无人可以玩耍的日子,有的时候,内心空虚的便像这片海一样,无边无尽,我渴望陆地上的踏实与平稳,我渴望城墙砖砌的凝重与厚实,于是我对我父亲说,我想。

而抬起头来

  前方天气晴朗

简单而又坚定。

没有顾及缠绕日常的影子

  调整为小雨多云

父亲轻轻地拍了我的肩,随后缓缓地说,是啊,也该回家了。

韩高琦正坐在庭院里

  何处搬来春风习习

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的生命就一直会飘荡在大海里,飘荡在波涛怒哄的江面上,飘荡在夕阳最温暖的橙黄色的光芒里,然后便死在这里。可是那一切却都早早的结束了,就仿佛上演了一幕精致的话剧,到最后却不知道为什么就匆匆的收了场。我发誓,如果我知道日后经历的一切的话,那个时候,打死我我也不会在我父亲面前说出“我想”那两个字,有的时候,一句话真的就可以改变了人生,改变了甚至连自己都未知的命运。

仰天构思,说“可惜今晚无月”。

  两边的荒山用雨清洗一遍

我从未想过父亲是有家的,我是说,陆地上的家,但那些红砖早已斑驳不堪,院子里杂草疯长,几乎要有人高了,父亲叹了一口气,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家了,此时他蹲在地上抽烟,薄薄的烟雾笼罩了他的脸,然后我听到了他微微咳嗽的声音,他说,明天,把这里重返新一遍吧。

“而且蚊子特多”

  穿上绿装

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刻我再没有当时说出“我想”的时候那样的喜悦,我想逃离,逃离那个坚固的红色砖瓦,逃离脚下这片陌生而又未知的土地,我突然很想看海,很想弥苏。

他从上海的一个居民区

  记忆中海的色彩很快恢复灰暗

陆地上的生活终究是安慰的,没有风浪,亦没有波澜,父亲依旧操守这他的旧业,只不过那片海已经变了一个小小的鱼塘,每天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就会看见他坐在岸边上,一个人孤独看着满塘的鱼虾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变成了薄薄的黑色剪影,光芒从他的轮廓中勾勒出来,看起来那么孤单,那么无助,此时的父亲就像是一条离开了大海的鱼,在绝望的陆地上慢慢老去。

发来一个表情:微笑

  在你眼睛微微闭合的深处

深冬的早晨,空气里总弥散着薄薄的雾气,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是上帝的用铅笔打出来的速写,这时候我总是会想到,在那些漂泊了多年的岁月里,我也是这样地醒来,闻着船篷里的发霉的味道,然后慢慢走出船舱,或许是因为睡眼朦胧,或者太逼真,我总是会出现一种晃动的错觉,我觉得我的身体里的血液突然变成了一片汪洋的海,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随意的飘荡,直到在陆地上生活了多年以后,那种错觉依然伴随了我。

月仍是月,圆满不缺。

  岩石宽广停下一片海

那个时候我的头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,我走路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的跌倒,母亲总是心疼地抚摸着我的额头,一面问我是不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你。而我总是摇头,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和她描述我的感受,她一定不相信我所说的那种错觉的存在,即使是我有的时候也会去怀疑,那到底算什么呢,是不是一种病呢?我不知道。

“一个在月光中游泳的人,

  海转动一只小白兔的眼睛

父亲每天早上的时候都会为我系红领巾,他会流畅而熟练地将红领巾在拇指上绕一个环,然后再抽出来,最后理一理我的衣领,父亲很高,所以他总是蹲下来为我做这些事情,好让我的眼睛和他平视。父亲从来不去问我我额头上的伤,尽管他都看在眼里,直到有一天他为我系好红领巾后,没有立即起身,而是平静地注视着我,然后对我说,别怕,洛川。

被太阳所灼伤,秘密的伤害

  在你慢慢手掌心的广阔深处

我看着父亲眼睛里映出的我的小小的影子,一瞬间觉得那些伤口火辣辣地疼,就仿佛被人洞悉了内心所有的一切,那些隐藏在黑暗深处的小小恐惧,被父亲一言不发地看在了眼里,从那时候,我才知道原来父亲还是没有忘记过海,从而没有,而且他也知道,我亦没有忘记。

起伏于被安静了的生活”

  过去将来都只是向前

后来的岁月就变得逐渐地平静,平静地几乎要在我的生命里慢慢地淡褪,仿佛拉长的一条线,在我还没有看清所有之前,它就这样的在我眼前一晃而过。时光仿佛一味疗伤的药,将我胸口里那个不断涌入海水的洞慢慢地补好,最后在逐渐地淡忘下去。

其实杭城的李郁葱,早已

  只会运动,只有变化,只能迅速

我一直以为,我的人生几乎就要这样在陆地上无声无息地消耗下去,从地上长出的藤蔓,似乎要侵蚀掉所有的年华,从很多年前我就逐渐地淡忘了某个地方,那仿佛是一个危险的雷区,让我一下都不敢涉足,那些曾经年少的冲动,都在时光里沉淀下去,沉淀到几百千米的海底之下,那里没有阳光。

写到了“阴影”与“陨坑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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